我按了一下,没反应,再按,用力按,还是没反应。
林克站在平原上,风拂过他的头发,他直挺挺地站着,不肯蹲下,我这才注意到,原来这个键已经微松了好一阵子,只是我这段时间都在玩《动物森友会》,用不到它,只是我这段时间都在玩《喷射战士》,用体感瞄准,很少按防御,只是我玩《马力欧卡丁车》的时候,用自动加速,就没有发现L键悄悄松动了。
游戏里的林克站得笔直,像一尊雕像。
我突然想到很多事,想到这个L键陪我在《空洞骑士》里跳了多少次荆棘丛生的深坑,在《黑帝斯》里翻滚躲过多少次死神的长枪,在《只只大冒险》里和另一个人一起笨拙地抓住对方的手。
想起那年冬天,窝在沙发里玩游戏,暖气烧得太热,我们只穿着单衣,手柄传来按捺不住的震颤,L键突然卡在了某个角度,角色开始不受控制地原地转圈,她笑得前仰后合,说这下好了,你终于不用那么认真了。
想起更早的时候,大概还是中学,第一次在同学家摸到红白机,那个长方形的十字键,按下去会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声,后来是Game Boy的A键,是PSP的滑杆,是所有游戏机都有的某个按键,它们总是先于其他按键坏掉,因为你需要它们最多,因为你在最紧张的时候,会下意识地死死按住它不放。
我现在明白了,那些最先坏掉的按键,都替你承受了太多,就像L键,每一场战斗你按它格挡,每一次跳跃你按它蹲伏,每一个关键时刻你都按它不放,它不坏,谁坏呢?
朋友说换个手柄吧,反正又不贵,可是我把这个Joy-Con拆下来,看着那个松动的L键,修一修还是能用的,换个导电胶而已,只是修好了,它也不再是原来的L键了,它会有一个新的手感,新的反馈力度,新的弹性,它不会记得那些夜晚,那些按得发烫的时刻,那些直到凌晨三点还舍不得放下的章节。
我把Joy-Con装回去,用自己的方法修好了它——垫了一小片纸在导电胶下面,L键又响了,清脆,有力,可是我知道,那已经不是原来的声音了。
就像很多事情,修好了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,但游戏还要继续,林克还要去救公主,马力欧还要去救碧姬,你还要去下一个存档点,手上的按键会一个个地坏掉,你会一个个地修好,直到有一天,整个手柄都换成了新的,你再也找不到一点点关于过去手感的痕迹。
然后呢?然后你会想起,曾经有一个L键,按下去的时候手感偏软,在冬天的时候会微微发涩,在某个特定的角度按下去会卡住,那是你的L键,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颗按键,它看着你从新手变成老手,从菜鸟变成大佬,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,又变成一个人。
它替你阻挡了那么多攻击,掩护了那么多次失败,承受了那么多按压力度,它只是有时候想告诉你:我累了,我不行了。
可是你不能停下来。
游戏世界不会等你,下一个Boss在等你,下一个迷宫在等你,下一个存档点在等你,你只能按得更用力,按得更快,假装这个按键还好好的,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,直到它再也弹不回来,直到你不得不去找一个新的手柄。
新的手柄很好,按键弹性十足,反应灵敏,但你知道,那不是原来的L键了,正如你后来见过很多种游戏,很多种人生,但没有一种是你最初想要的样子。
有人说游戏是虚拟的,按键只是按键,可是只有玩过的人才知道,一个用得再久的L键,其实就是你的游戏生涯,是你按下的每一次防御,跳过的每一个坑,放下的每一次舍不得。
如果有一天,你的Switch手柄的L键也开始松动了,请不要只是换掉它,你要记得,是它陪你度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,它记录了你每一次的犹豫和果敢,每一次的放弃和坚持。
它那么小,那么不起眼,却是属于你的。

